Category Archives: 古文猫译

爱莲说(意译) [原]

  无论是油油绿水中、还是斑斓大地上,总有各式各样的植物在那里生根繁衍。而生机盎然的它们又总会把自己的精华输送到枝叶的顶端,开出或清雅、或浓艳的花朵,顾盼流转间发散自身的无穷魅力,仿佛答谢为它们提供落脚之地的水和泥土。   这些如恒河沙数般繁多的花朵,有一点却是共同的——全都惹人喜爱。在和每朵花的对视中,相信很少有人能不受它们那种与生俱来的美所蛊惑,当然因了各人的性格学识不同,生平际遇迥异,每个人恋慕眼光锁定的又是不尽相同的目标。世间有多少种花,恐怕人们就有多少种对花的喜好,同样如恒河里的沙子一般难以计数。   比如晋朝的陶渊明,真正视功名利禄如粪土,官印一挂、官帽官靴一脱,竟能全身心投入自然的怀抱,喝酒吟诗亲自耕种,忘情于山水间,难怪他对傲霜盛放的菊花情有独钟。它们选择山野栖身的方式,充满野趣生机的样子,恐怕最能打动也最能契合陶渊明的心灵吧!   但是自奢华而讲求享乐的唐朝以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人群似乎更向往物质丰盈带来的快感,所以唯有花瓣繁复、色泽艳丽的牡丹能引起他们的注目。那浓得化不开的、不遗余力刺激视觉的外表,如同金银珠宝等财富一样发射物欲的诱惑。 只有沉迷于哲理学问研究的我,与他们全然不同,偏偏在心底为莲花保留了无可取代的位置。它不是荒山野地随处可生长的菊花,也不是俗世中极度谄媚的牡丹,它只把清涟灵动的水作为自己的家。从水底积存的黑泥里生长出来,却不受污染,沾上一丝污浊的气息。而经过了波光粼粼湖水的洗浴,即使探出水面的花瓣上还滚动晶莹的水珠,但也绝不因此而过分的招摇,显出造做的媚态来。它的枝干笔直而没有分杈,内心也如外表一般坦荡而通透。没有牵牵连连、枝枝节节让人觉得繁琐、拎不清的地方,它只在夏日和风里,笔直而洁净地立在水中央。远远地观望,那气派风韵已让人觉得怎么也欣赏不尽,但又绝不允许轻浮的世人伸手把玩,仿佛任何凡夫俗子靠近后,呼吸吐纳的浊气都是对圣洁之物的无限亵渎。   我常常在想,也许花的世界和人世间是可以相互对应的:菊花不正和爱它的人一样,是花丛中的隐士吗?而牡丹,则是花的王国里雍容华贵的富有阶层。那么我最爱的莲花呢?或者应该就是风采卓然,处世端正的君子吧!   唉!突然之间我不禁悲从中来——对菊花的爱,陶渊明之后,已很少听说;对莲花的爱,环顾周遭,除了我以外,还有谁呢?而对于牡丹的爱,不提也罢,恐怕不单是像恒河里的沙子而是像全世界河里沙子一样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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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家渴记(意译)

[limg]http://www.hnyishe.com/images/culture-photo-3.jpg[/limg]   放逐的日子,我像个雪人渐渐融化在了弃置地的山水里,抱负才华枉付空山幽谷、流年似水,寂寞则如漫山的野草不断疯长,只有对生命的领悟像一处处具体而微的清泉、岩石、花草,一路寻去,越看越多,越走越美。   单在永州境内,以冉溪为原点,沿着东西南北不同方向出发,去寻找可供赞叹、可供描述、可供分享的风景,你就会发现,各个方向对于你不辞辛苦的到来,支付的报偿各有不同。如果把这样的美景比作大自然冲刷到我们脚下的贝壳,那么有的方向贝壳稀少,衣裳上的口袋足以将其收入,而有的方位,贝壳已堆积成山,仿佛自身能不断繁衍,会将我们随身的行囊压得沉重不堪;再如果把它们另比作铺在地上深浅不一的白雪,那么从这个路口走去,我们发现那里的雪只够团个拿在手里把玩的小雪球,而变了个方向,却能够将这样的风景推出一个巨大无朋的雪球,做成美丽的雪人。   从冉溪向西南出发,乘舟十里,便有美景隐约可见,然而它们零零星星四下散落,值得称道的也就占充斥眼睛的平庸风景之一半而已,比不上之前我介绍过的钴鉧潭;由溪口向正西沿陆路而行,那又全然不同,值得称道的风景已占所见的十之八东篱把酒黄昏后九,不过这还比不上西山;又或者从朝阳岩向东南方向放舟而下,直到芜江,沿途值得称道的景物又才有百分之二三十而已,这些全都比不上一处叫袁家渴的地方:那里是永州风景清幽、秀丽和奇特的汇集地,真是一草一木皆入画,一石一水亦动人。这是大自然留给自己的后花园,里面保存的贝壳花纹诡异,就像人类自身的命运一样;这是天上的神仙闲暇赏雪的观景台,那里的雪花如长白山顶的积雪终年不息。美景就有这么多、这么奇,这就是袁家渴。   所谓渴,可不是没水喝,相反这是水的名字。古时楚国、越国疆界所辖,也就是现在的湖南、湖北、安徽、江苏、浙江等地,称反向流动的水为“渴”,也就是说水不是从西向东,奔向大海,而是自东向西,另觅别样的去处。渴在这里的读音也与口干不同,而是大致相当于表示粗布衣的“褐”字。   袁家渴上接南馆陡峻的高山,下汇百家濑的沙石为底的河滩上,从高山来,到沙中去。其中溪水流经重叠交错的沙洲,澄清的水潭、刚露出水面的小洲,像轮番出场的小生、花旦,你方唱罢我登场,夹杂交错,好不热闹。 平静处,潭水深邃,呈深黑色;湍急处,浪花飞溅,呈雪白色。动与静,黑与白,世界在两极变化中像跷跷板似的摇摆,让人目炫神迷、惊叹不已。当船顺水漂流,行至似无前路的水穷处,却见水流突然闪身,又有了话又说回来的绵绻悠长、峰回路转,豁然开阔的无尽天地又尽在眼前。   水中不时有小山从探出头来,看看这新奇的世界。这初生的山以奇美的石头作衣衫,丛生的常青树又为其镀上一层明媚的生机,任冬来夏往从不减褪半分颜色。在山的两旁数目繁多的是岩洞,在山的脚下不停堆积的是白色小石子。那些生机盎然的树木有:秋天变出红叶的枫树,夏天开出淡红合瓣花的石楠,初夏开着黄绿花的槠树,以及出产硬木可制作器物的楩树,其它的还有楠、樟、柚树,占满整个山野。树木中夹杂的野草则是芳香的兰芷,分别开出的白色小花星星散落在山间,分别流值初秋、盛夏季节。至于那些叫不出名的奇花异草,更是叫人百看不厌。有像合欢树似的植物,每当夜晚也会害羞地闭上叶子,然而匍匐地表的藤蔓却代替了合欢树笔直的树干,那温和的枝蔓划过水中,缠绕石上,又是另一种风情。   每当风从四面环绕的山崖上呼啸而下,此处连挺拔的乔木都被疯狂摇撼,种种柔弱的灌木更掩蔽倾倒,紧贴着大地,似寻求庇护;花朵惊成红雨缤纷,绿草吓得摇曳起伏,连滚带爬之下,它们仿佛也是在和着时间前行的脚步,在空间里左右游移。节拍是一至的,只是方向是垂直的。   风、水、石以及花草树木,大自然的变化说无尽,其实也万变不离其中。袁家渴的美景也只能以我简单的笔触略略记下,实在不可能把它的细枝末节,每一秒、每一季节的变化都描述出来。这个还养在大自然深闺的曼妙少女,并没有将自己的美丽广而告知,连永州境内的居民都不曾涉足其间,我无意得到自然的馈赠,并不敢独自享受,所以把那风景写下,希望沾美丽景物的光,连文章也得以一同广布世间。说到这,或许你的心中有点小小疑问:既然此处人迹罕至,怎会得名袁家渴?其实这只是因为此片土地的主人姓袁,我就像为新生儿取名一样,为这流水、这片风景信手拈来的名字而已。   我想只有在谪居的岁月中,才会有发现自然的宝藏的可能。而历经山水涤荡了心胸之后,我又赫然发现,原来命运已以另一种方式予我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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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丈山记(意译)

[img]http://images.21cn.com/2003/12/05/1434146.jpg[/img]   久闻福建东北部百丈山之美名,这天趁着炎炎长昼无事,我和几个朋友踏青探奇去。   在陡峭的山路上爬行了约三里左右,山势更趋险要,道路更见难行。右边是看不见底的山谷,我偶尔踢落的小石头,翻滚下山崖后,许久还有气若游丝的碰撞声挣扎着传上来;而道路的左边紧靠着就是突起的悬崖,沿着大块大块的山石垒彻而成的阶梯,足足要爬过10多级才得以越过绝壁,到达另一洞天。可就像人生的道路常常是苦尽甘来、否极泰来一样,战胜了这么险峻的山路不是没有报酬的,而美景奇观也不是不花代价就能欣赏的,我发现从此时开始,百丈山的全部精华才真正展现到了我们面前。   沿着石阶向东走,不期然就会撞见一条夹在山石中的小股水流。一座石桥横跃其上,它的两旁尽是高大笔直、枝繁叶茂的树木,看起来也经过几许风霜雨雪,更有郁郁苍苍的藤蔓纠缠树干,虽不得其名,却结出鲜红欲滴的小果子,散发着幽幽的清香。虽然现在已经是盛夏,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更值正午,但悬在中天的太阳放射出的炙热目光,早被层层叠叠的绿叶繁枝抵挡在外,我们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燥热的气息,身上的长衫干干爽爽。此刻我们一行人全都安静下来,只有清澈的流水从高处源源不断地流出,“淙淙”的低语如在耳边,如在林间,整个世界仿佛不再喧哗骚动,连我们充满欲望杂质的心,也得以一点点的开始沉淀。   伴着流水声,我们走过石桥,到达水的那一头,又因循着两座山崖间的小路,曲折而上,一座寺庙静静的敞门而待。山寺很小,门边回廊只有三间小屋,我稍稍打量了一番,屋内恐怕连10来个人都装不下。然而寺院的神韵怎能取决于屋子的尺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山寺虽小,照旧吐纳天地之灵气。它于前俯视着刚才那条溪涧,于后又紧挨着一个石头底彻成的池子,水质同样甘冽清澈。走在院子中,山谷中吹来的风清新温柔,终日不息。独立风中,只有衣带飘飘,心却慢慢沉静,骄浊之气顿消。越过水池上的石桥,向北走,轻轻踏上几级台阶就进入到佛庙正屋,几间旧房子,矮小狭窄,也没有什么值得观赏的。我们退了出来,走向西面,这才发现寺的美景其实躲在西边的阁子中:一条山泉从西面的峡谷奔涌而出,勇敢地在巨石中找寻缝隙疾速穿行,从阁楼下袅袅娜娜地路过,又在南边与东边迤旎而来的另一股山泉汇合,声势壮大的两股溪流一并注入寺中的石池里,再从池的另一边涌出,往那浓林密谷中突围而去,在那里,它们就变幻成了我们来时为之着迷的那条溪涧。   由于阁楼正好占据整条水流的上游,恰是弱水与顽石激荡搏击的地方,所以最让人久久回味的就是静卧在阁子中,细“听”水的空鸣,感受它的心声。我已发现阁楼中是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流水的,因为后面的石壁遮住了它涓涓流走的身姿,所以关于流水的一切,只能在静听中细细品味与怀想,特别是夜里。试想一下,在那夜漏更深、万般归寂的时刻,只有月亮偶尔瞥过屋外古树,只有风声、虫鸣偶尔扰乱越来越厚重的困意,这时却有坚定的潺潺水声有节奏的一拍一拍稳稳传来,仿佛生生不息,仿佛就在枕边与你窃窃私语,那是怎样近于完美的一刻啊!在似梦非梦间,还有什么肮脏的人欲不被涤荡清除?即使听久了不免会生出凄清感伤之意,但在自然的抚慰下,这点忧伤却不会伤害到心身的健康,反而能帮助负载太多欲望的心灵进行内省,所以这是山林能给我们最好的礼物,也是山水最令人喜爱的地方。   告别那条流水,我们步出寺院大门向东走,只踏出10多步,一座石台又将我们截停。站在石台上向下张望,只有幽暗险阻的深谷,突起的石块和丛生的林木挡住了我企图进一步探寻的目光。这时,同伴中突然有人兴奋地大叫:“看那边!” 于是我顺着他手指的东南方向望去,草木掩映间又有一股清亮的水流跃入眼帘,原来是一条瀑布。它从山前岩石中喷涌而出,像在空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落差约有几十尺,极富冲击力的流水一泻百米,遇到岩石的阻挡,水注刹那间就被撞击得粉碎,像断了线的珠子四下散落,又像清晨起雾般在空气中泛起淡淡的水氲。盛夏的太阳光照耀在整个流动的水面上,四溅的水花又将阳光分解出各种色泽,璀璨夺目,像一段华丽的布匹缀满了各色宝石,流光溢彩,刺得人的眼睛根本不能正视。   我只好又回头打量近处的石台,台子正处在百丈山西南处的缺口上,正前方赫然是高大的芦山,石台更显得渺小卑微,仿佛在对此独秀一峰作了个长揖。站在台上,不但芦山秀丽挺拔的主峰一览无遗,而且其它绵延几百里的高低山峦也尽收我们眼中。山色更因不同的光线,在一天时间里呈现出各种面孔。日落西山时,坠到山那头的太阳只留些余辉隐隐地从山背后透过,那些密密匝匝的树木丛林,重重叠叠整个连成了一大片,在朦胧中更难以细看分辨;可到了早晨太阳初升,下面的深谷里却挤满白云,像海的波涛汹涌起伏,远近的山脉全都淹没在这茫茫白浪中,那一个个险峻的峰顶好像飘浮在水面上,或吞没或涌现,这时候只要稍一眨眼,整个云海中的丛山就像进行过方位大挪移,换了个形态,原来岿然耸立的突然不见了,原先殒没无闻的顷刻浮出头来。这神奇的变化又岂是语言能够穷尽的。   石台东面的道路已经折断,山里人在石壁上开凿,锉出一级一级仅能容纳一脚落地的台阶,让来往的人得以攀援而过。可能正是为了考验大家的虔诚,他们的神庙也修在东面那里,遇上洪水或干旱,全村的人都要到那边祈祷还愿,香火十分鼎盛。然而畏惧困难的人是不敢爬过那座石阶的,好在他们也不必为此遗憾。因为我们虽然几经艰险走了过去,我最喜爱的长衫还因此划破了一道口子,但石阶那边实在没有什么更值得称颂的景致,百丈山的精华灵秀至石台处已算穷尽了。   最后顺便提及的是:这次游览我是和刘充先生、平先生、吕叔敬以及表弟徐周宾一同前往的。游览中我们早吟诗唱和,歌咏过这座奇妙秀美的山川了,但我还是将百丈山的美丽风光详细记录在此,特别细述了我认为最奇特美好的地方,比如石阶、小涧、山寺、石台、西阁、瀑布等等。既是为了补足充实受篇幅所限的小诗未能写尽的细微处,留供同游的人再得以身临其境回味一遍;又是为了告诉至今还没有机会亲自前往此山的人,让他们在文字里领略那醉人风物之一二。 某年某月某日。   意译: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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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庐山记(意译)

[img]http://61.144.246.13/gbs/fjms/webs/zrfg/lushan/tu/013.jpg[/img]     庐山古时称作南障石。传说周朝时,有个叫匡俗的人隐居在这里。周定王召唤他入朝,他不肯;于是周王又派使者来这里造访他,可此处早已人去山空,徒留匡俗居住过的、空荡荡的房子,也就是空庐,此山因此得名。 从地理上看,庐山实在占领了一个好位置!它盘踞在浔阳江和鄱阳湖交汇的地方,三面都为水所阻,只有西面接壤陆地。自古以来,有一种看法,凡是雄伟的高山必得匹配气势相当的大水,而且山势能以自己之宏伟,力压大水奔涌的宣泄,那么这座山才堪称完美。因为如果水势太浩浩荡荡,不由羁绊地一路袭来,像能纳百川的大海一样,就会削弱了山本身的气派;而大江、大湖的水正好与蔚蓝的海不同,流进流出水势都稍稍平缓旷达一些,所以接受海浪侵袭的山脉一般都在壮阔中流露一些沉郁的气质,大概海的辽远浩邈更接近于一种永恒的力量,已经伤害到也在追求壮阔无限的山自身的尊严;而与河水湖水相伴相生的山峰就完全不同了,这样的山不仅能强调固有的稳重坚定、盛大庄严,又平添一股飘逸灵动的韵味。庐山以它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成为这样一座让人心身愉悦、风度俊逸的山。 我有机会用6天的时间游览了这处人间胜景。 那是清嘉庆18年的3月12日,我因前往南昌赴任,搭船横渡鄱阳湖南部,在江西昌县北部稍作停留后,于13日又到达了邻近的星子县,在此之前我从未试过如此接近心中的美景,于是又怎肯放过如此天赐良机,游览慕名已久的庐山? 当日我就把舟旅的劳顿抛诸脑后,直奔山峰而去。我选择的是从山脉南面开始我的探寻之旅,先到达的是白鹿洞。据说唐朝李涉、李渤两兄弟曾在这里读书,饲养许多白鹿如影随形,后来李渤官至刺史,在故处修建了台榭,是为白鹿洞。如今两兄弟朗朗的读书声及白鹿驯服敏捷的身影,还有后来朱熹至此讲学的盛况,早被时间的黑洞销蚀得干干净净;反倒是我再往前行,眺望到庐山最高处的五老峰后,豁然发现,天地留下的山石依旧高高耸立,直冲云霄,果然如人们传说的那样,像五个老人并肩伫立,一任人世的光阴荏苒。可能一开始,得偿心愿的兴奋加速了我身体的疲惫,经过小三峡之后,我不得不在独对亭驻足而观,最后随着仆人开锁扬起的灰土渐渐回落,我终于把发出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的身体安顿在了文会堂。院子里恰好有一树桃花,正在春风中怒放;右手边一株芭蕉,也正在舒展开它犹自嫩绿的蕉叶,夜来听雨,想那声音当不输天籁。等到月亮把它洁白的清辉洒向大地,我又忍不住去窥探薄夜轻纱下庐山的面目。沿着贯道溪前进,路过了钓台石、眠鹿场,然后向右一个转弯,我就到达了后山,千万松杉“沙沙”齐鸣,而且因为它们的生长高度几乎全都相同,我在夜幕的遮挡下远远看去,就仿佛看见一条绿色的带子,甚至似一根屋上托住椽子的木头,横亘在我白天看到的五老峰山脚下。 经过一夜将睡将醒的辗转,14日一大早我就又起程了。穿越了三峡涧——那里真是水行石间、声如雷霆,有三峡之险;我渴望见到欢喜亭。然而出发时,我似乎就预感到今日出行当不如上一天顺利,果不其然——我要去欢喜亭,去往的道路险峻不说,亭子原来早已荒废;我要找宋代进士李常藏书房的遗址,又遍寻不获;最后,只好登上半山腰的含鄱岭,想欣赏一下鄱阳湖的湖光山色,不想呼呼的大风从山背上席卷而来,像从隧道里涌出的强风。直至风停树止,我才攀登上著名的太乙峰,也就在这时我猛然惊觉,山形的宏伟奇丽、历史长河中文明如山石一点点的积淀,固然都是庐山值得骄傲的地方,然而世上举头可见的景物在这里发生的异与常轨的变幻,才是真正让身临此处的人得以娱情旷性的原因。 站在峰顶,向东南可眺望南昌城,向偏北可目及彭泽县,都隔着湖水,波光粼粼,清新荡漾,如孩童憧憬雨过天晴可到外面玩耍的双眸。但这双眼睛忽地起了阴霾,我刚才提到的那位魔术师来了,起先历历在目的大地一点点被天空伸出的舌头舔食消化,就大地本身来说或者又可比作过了炎夏将要被收藏放置妥当的凉席,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正慢慢地从远方将它一圈一圈收卷起来。一瞬间湖心深处已被遮蔽,再一刹那整个湖面熄灭了它炯炯的眼光,甚至我所在的山峦也只剩下这孤立无援的峰顶,它的脚面也被这奇妙的景物覆盖了。原来这就是层层叠叠的云障,平日里它们单兵作战,我只觉得它们是天空的点缀,如今它们从远处开到了我的眼前,密密麻麻将四面的山川淹没同,更像千军万马排开阵势,最后的总攻则是我落足的峰顶。此刻,山的背后好像放置了一个克隆机器,朵朵似曾相识的白云从那里不断涌出,不会枯竭,从无间断,被放飞后的它们相互竞逐飞驰,就像初到世界的孩子般好奇玩耍,在这湛蓝的天空中。我看到这个阵势,心下不免嘀咕:看样子要下雨啊!与其坐等山中的重云急雨将我洗劫一空,还不如此时脚底抹油,溜了再说。于是我也不去什么五老峰了,让它自去巍然千秋万代,我还是去看看温柔的碧水。先让玉渊潭缓和一下我又惊又喜的心情,又到栖贤寺稍微休息了一下,这才心满意足的往回走。只是在山路蓦然转弯的某一处,我不免怅然回头看了看终究没有登临的五老峰,在那里,唯有夕阳的余光依旧默默凝视紧挨的五块巨石,五个老人,那光芒如此通透,我甚至疑心同样轮回千万年的夕阳正把脸贴在了这座沧桑的石峰上,安慰彼此的落寞。 当晚我住在文会堂,一宿无话。 15日,我取道万杉寺,途经三分池,听了万株杉树的低语,喝了三分池中的水,在离秀峰寺还有一里多的地方,我看到了“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的瀑布,李白笔下的瀑布,真个如从空中跌落凡间。到达秀峰寺后,我又瞻仰了青玉峡,细看了香炉峰,在龙井里洗手,本想一身清静到太白堂里听听读书声,谁知李白不介意将他歌咏过的奇瀑与后人分享,他避安史之乱用的读书堂却与我捉起了迷藏,寻了半日,了无踪迹,我只得作罢,回秀峰寺住下,养精蓄锐期待下一天的旅程。 16日,我到底惦记那些诡异的云彩了,决定绕道白鹤观去看一看它们。不想到达寺院后,王羲之的洗墨池吸引了我,我又向西行,寻找陶渊明醉后睡过的大石。能被大诗人选中醉卧的石头当有超凡脱俗之处,当比大书法家选中清洗毛笔的池子还要奇妙。果然,它单是体形就大得惊人,比一间屋子还要宽绰;正挡在山涧当中,坚定而勇敢,要不然怎能托起千古流传的诗篇,要不然怎么安慰千古寂寥的心灵。至此,我本还打算去简寂观的,但兴致尽然,只得又回秀峰寺留宿。途中遇到一位云游乞食的僧人,云袖飘飘,步履悠然,心下不免顿生追随向佛之意。 直到次日,17号,我才明白路遇僧人之兆,好友吴兰雪知道我赴任路过此地,特地邀了久未见面的廖雪鹭及一名刚受了十戒的小和尚朗圆,前来与我絮谈。我在屋内就听到老吴那如假包换的大笑声,慌忙披了外套出来迎接。谁知笑声未停,他们已推门而入,老吴竟怪起我来:“好啊,来这么几天也不通知我一声,游了哪里?没有我领路,你哪来的好风景可看。”我一贯是说不过吴大嘴的,只是因为有他们三人同游,这一天显然格外热闹起来。 我们一同爬上黄岩,在寺里的佛前许下心愿,又越过文殊台下到瀑布底看激流直下,一向默不作声的廖雪鹭竟然提议:“万物皆有源,既然来到此地,何不探访一下这急水的源头?”老吴一听,“好,好,好!”不由分说就把我拉着往瀑布流出的山崖高处爬,其间手脚并用,克服艰险,回溯水流一直到了汉阳峰,前面实在找不到插足之地了,我们才悻悻返回,不过心中可告慰的是,虽然没被瀑布搅动诗兴,倒也风雅了一把。 短暂相聚后,又是长久的分离,就像曾聚在太乙峰周围的白云,此刻散尽在世界各处一样,我们又回了原来的状态。兰雪去往归宗寺附近——我头天曾游览的地方;廖雪鹭和小和尚自往九江开始另一段旅行;我则是回到住了几天的地方。夜间滂沱大雨忽然也无约而至,又长了几日的芭蕉叶更盛出“刷刷”雨声,空灵清新,我从梦里回转,这才念及到山中已5天了,山下充斥着烦杂琐务的尘世,在记忆中变得有点恍惚与陌生起来。 第二天清醒后推开窗,我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山中空气,雨让一切变得更清透。晨雾中遥望瀑布,那湍湍的水流更加丰盈了,流量几乎是原先的一倍。但这竟是我离开的时刻,一步一回望地走了大约5里地,到达神林浦,整个瀑布的面貌都展露无遗,显得更湍急壮阔;幽深的山谷一派浓郁的深青色,岩石如鬼斧神刀削过般平整尖利。这时,就像我心中涌起的对山的眷恋一般,那些魔术师源源不断地出现了,它们是来送别的。先是香炉峰下,一缕薄薄的白云腾空而起,接着好像扯线团般,它们一个衔着一个从山峰背面鱼贯而出,不大一会功夫,整座山又在它们的覆盖下,一朵朵的云渐渐聚合,连成云海一片,山腰都被吞没,青山白云又连成一色,酽然一体,再无可分,就像我们去寻瀑布源头,那无可插足的地方。这真是我生平从来没有见过的奇观!大自然叹为观止的奇迹! 下山的路上,有许多念头在我脑海里打转,就像庐山的云。其实云彩就是山的灵魂,山的象征,山的标志,是山灵气飘逸出来的所在,是那灵气的具体表象。所以我对于这次游览的地方、所有经过的地方,大多只按类别作了一般的记述,可对于这云朵云阵云海,我却不惜费尽笔墨,细细勾勒出它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因为唯有它们才使我们的心绪情怀得以放松娱悦,唯有如此才能写出庐山的另一种面目留给其后的游览者。   意译者: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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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蜀记(意译)

[img]http://www.chinaphotocenter.com/cphoto/2003-6/2003-6p40-2.jpg[/img] 承蒙当今圣上的恩典,老夫又被重新起用,入蜀为官。只是不知我这把老身骨还能舞动多重的大刀铁枪,还能批阅几卷革新法案,究竟能为国家的兴亡、百姓的幸福出多少力。因此,到四川赴任的这一路上,我心潮起伏,如沿途的风光景色,时而明媚灿烂,时而幽暗阴晦。而我又把每天所见所闻记下,以给自己逐渐消亡的记忆力提供一点追回的线索。 我这日记洋洋洒洒,陆上水中、车马行舟,记到今天已是第26日。这天一大早,我又从大溪口出发,眼下乘坐的客船正好路过长江三峡中的瞿塘峡。 在峡谷的底部穿行,两岸绝壁相对而出,沉默对视中,似在较着劲地向上无限生长,直要把薄薄的天空冲破。而崖壁本身的表面却平整光滑,仿佛被天上的能工巧匠用神刀鬼斧劈开休整过,只有刀斧起落处有突起的痕迹。我干脆仰直了脖子,正对着天空,白云川流不息,像一匹长长的白绢随风流溢飘舞。 因是枯水季节,水势回落,峡谷中江面安静平滑,船像穿着冰刀,在一盅腹大口小的器皿结冰的表面顺畅滑行。当它行过圣姥泉时,我正惬意地在船舷上吹着清爽的江风,一个水手路过近旁,忍不住打断了我的静思,像献宝似地掏出内心话语:“老爷,这圣姥泉可怪呢!”“哦?”我回过神来,好奇的表情旋即抹去原先一脸的严肃与思虑的神色,水手似乎得到鼓励,大着胆子继续说道:“您看到那石头旁有条大大的裂缝吗?”我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点点头,他又接着说:“只要有人在旁边大声叫嚷,泉水就会从缝隙里流出来,声音持续多久,那水就能流出多久,不骗您!要一直喊到您嗓子哑了,那水才会不情愿的停止涌出,好像跟人比赛似的!”我心下也不禁暗暗称奇,对水手再次含首:“确实奇怪。”然而先前的思虑又找回我:莫非泉水也被什么神人下了咒语,欲出无门?思量那泉水何尝不想一涌而出,灌溉草木、滋润万物,汇入生机勃勃的大江、大海中?只可惜无人招唤啊!或许正像我一样,空有一身抱负,空有一身文韬武略,可并无人要我去舍身杀敌、护家卫国,并无人要我去为天下苍生谋求福利,无人唤我啊!躲在洞中不出,亦不过无可奈何……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终于到达瞿塘关。唐朝时这里曾设立夔州府,因其与白帝城紧紧相连,而白帝又地势高峻,常常遮掩在云霞缭绕间,致使两城难分界线。杜甫有诗为证“白帝夔州各异城”,说的就是这两城之间并非一回事,却又难以用肉眼细辩明分的情况。 即将入关踏上安稳坚实的土地之前,我们接受最后道险阻的测试——正对关西门迎面而来的滟滪堆,长江著名的奇险之处。所谓堆,是由两岸滚落的碎石汇同江底伸出的礁石,在江心累积而成,高出水面几十丈,几乎每艘驶过瞿塘峡的船都要和它面对面地交锋,接受它冷静而坚定的考验——绕过,还是撞上去?这时,又是那位土生土长的水手,和我聊起了这块险石:“如果正值夏天或秋天,江水猛涨,水又能高出石头几十丈,只是对行船的人来讲,看不见的石头只能更危险。”我对水手这句深含哲理的话不由更是点头称是:露出水面的石头固然能以势压人,以貎让人生出畏惧之心,然而水中的石头呢?一路走来,不知哪里还有水中的巨石,不知我们能避过其中的多少,又会最终撞上哪一块? 当下我弃舟上岸,坐轿子进入瞿塘关内。路经关帝庙,我忙喊停轿,进去祭拜。这座庙位于白帝山上,当初东汉的公孙述自称继承汉朝正统,号曰“白帝”,庙宇就是为祭祀他而建。因年代的久远,庙中气象甚是古朴。松树柏树皆是数百年前栽种之物,而几座石碑,也早在孟蜀五代十国时期就立于当地。一时间,远古幽情扑面而来,襟上袖边挥之不去。我再细看庭中的石笋,原来还有黄鲁直建中靖国元年的题字。走进旁边的越公堂,这又是为纪念另一古人而设——据载乃是隋朝越国公杨素。杜甫避乱时,曾流连至此,又因为此处原是汉宣帝许皇后的墓地,称为少陵,杜甫因此自称少陵野老。然而,他在堂内的题诗早已荡然无存,历史的尘埃和蛛网彻底将其侵蚀覆灭,甚至连现在的越公堂本身,其实都是近年改造重修而成的,古意已无,只是看上去还算宏伟壮观。出了越公堂,再往瞿塘关,向东面前进,距白帝城不到五里,将又有一处闻名的古迹。据说公孙述曾在那里垦荒种田,并由此得名东屯,杜甫真正的故居正在那里。我当时心中惦念的只是他的题诗不知是否还在?然而一转念,他那些长存人类心灵的诗篇,光照文明长河的文章,留不留在几处残壁断墙上,想来又有什么关系?   意译者: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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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意译)

[img]http://www.chinaphotocenter.com/cphoto/2003-6/2003-6p40-4.jpg[/img]   浩浩荡荡的长江上,耸立三座最宏伟壮丽的峡谷:瞿塘、巫峡、西陵,总称三峡。以巫峡为中心的七百里水路中,两岸尽是雄伟高大的山峦,峰与峰相连,绵延不绝。远望上去,像两条优美的曲线,起伏有致,蜿蜒流畅,其间几乎没有一点中断的地方。而这些险峻笔直的陡峰,宽大似屏障的山头,重重叠叠,更组成了一座天然的帷幕,把整个天空都遮蔽起来。如果不是正午,根本别想看到刺目的太阳;而要不是午夜时分,也难觅月亮的芳踪。   炎炎夏季,江水上涨,漫过了两旁宽阔的山坡,上行下走的船只均受阻于峡谷中,无法通行。而等到水流渐渐消退,江水不满不枯,正宜于航行的时候,船过三峡,会有如神助一般,迅疾如飞。若是遇上特别紧急的事情,例如皇帝有诏命必须火急传达,那艘船能清晨从上游的白帝城出发,天擦黑就到达下游的江陵县城。中间一千二百里的路程不用一个白日即走完,恐怕即使乘着快马,驾着疾风都追不上这样的速度,抓不住这船的尾巴啊!   春冬两季,峡谷中的风光又全然不同,整条江水从令人炫目的急速流动中安静下来。只偶尔有几股雪白如练的激流,涤荡墨绿色的江水最深处,清澈的波纹回旋婉转,倒影出两岸连绵山峰的倩影雄姿。在那无路可达的险峰绝地,更生长着盘旋扭曲、形态奇异的柏树,似物类人,十分罕见。沿着山壁涌出的清泉直坠而下,遇着突起的山石更悬空飞起,溅出晶莹剔透的明珠粒粒,为山和树增添了几分灵动的气息。看这清澈的水流、昌荣的柏树、险峻的山势、丰茂的青草,才让人真正体会到了无穷的雅趣。   每逢晨霜初降的日子,即使到了晴朗的白昼,也驱不散那悲凉氛围,树林和山涧都不约而同呈现出一派清寒寂静的景象。只有高山上攀援的猿猴每每发出长啸,打破这种薄冰般凝结的安静。只是那拖长的声调凄凉诡异,在空旷的幽谷中回响震荡,经久不息,反而更助长了来往船家、客旅行人心下的凄然。所以长江上劳碌的渔夫时常不禁放声高歌:“巴东的三峡美哟,却属巫峡长又长,猿猴的啼声悲约,三声喊出人的泪沾裳。”   意译者: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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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雁荡山记(意译)

[img]http://www.5udf.com/newsimg/200351516359.jpg[/img]   清高宗乾隆八年(1743),愁苦的秋风秋雨终于过去,秋天给面子地展露了它原本俊朗的欢颜,我偷来这半日秋高气爽,到雁荡山走一走,在秋意浓浓中吐故纳新,扩展心境。我大约是8月14日进的山,16日打道回府,在山中只停留了两天。山中古人留下的碑文笔迹,大多湮灭无闻;人力所堆彻的亭台阁楼也或塌陷或腐蚀风化或被杂草藤蔓逼得且战且退,早已失却本来面目,无从探寻。倒是山色石壁,在仲秋悠远的蓝天映衬下,显得色泽斑斓,形态优美,深深地陶醉着我,在此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得以窥见大自然如此鬼斧神工。 下山后,外甥孔巡刚巧来看我,听我不停夸赞雁荡山如何如何的秀美,年轻人竟怂恿我:“您为什么不写一篇游记呢?把这可餐的秀色化作千古传颂的佳作,既让山的美名得以广传不衰,又让您的文名得以长流世间……”在他还要进一步发挥之前,我不得不打断他:“你哪里知道,此山不可记啊!佛说的,不可说,不可说,不但是湖光山色描绘不出来,一旦落笔,只能像给一位妆扮已相宜的绝人比黄花瘦色美人,毫无节制的用低劣的脂粉乱涂乱画,污其美色;而且还有更重要的原因……”   外甥告辞之后,我思考良久,各式各样的念头纷至踏来……只有一点确定无疑,我游览了雁荡山,我是个寄情山水的文人,却不能写雁荡山的游记。 给我最具说服力理由的那个人,离开他的山水已经很久了,他叫柳宗元。我又想起刚才跟外甥讲的话:“他写下许多脍炙人口的诗篇,他把足踏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都记录下来,那是因为永州、柳州等山川地处荒凉边远的地区,世上的人很少听说,更别说亲自造访了,而打听新鲜的见闻是每个时代、每个人的需求,因此柳宗元怎能对这些地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再说柳宗元被贬官到那里,探寻其中的每座山头、每条山谷以渡过他漫长寂寞的谪居岁月,所以每一处都详细描写,唯恐形容不尽,是为排遣、是为寄托、是为天下同被殒没的人或物鸣不平。他在山水间看见自己,找到自己。   而雁荡山位于浙江乐清县东北,相对离中原腹地近些,人们好歹也听说过。那里的山虽为海水冲刷,深谷奇异、山崖险峻,确实有很多形状特殊怪异的景观,但对于一座山来说,拥有这样的风景太广阔、数量太繁多,突出的特点反被淹没,实难取舍,根本不可能面面俱到。所以想要像柳宗元一样,用灵巧的小刀、小钻精雕细刻出整座山每一处美丽的细节,同时强调惟妙惟肖的整体效果,谈何容易?而且就我观察,雁荡山整体面貌形态与那些早已成名的、为人所熟悉的大山风情风味相似,就像人们说的画鬼容易画人难啊,这么熟悉的特征,这么广大丰富的景致,怎么用有限的笔墨录下它现实中的宏大,怎么把它从其余山脉中区别开来的标识——那些具体而微的一块岩石、一条沟壑写清楚呢?”   其实我心里的话还没有全部对外甥倾吐而尽,游览这样的山川自有它特殊的意义,远非单纯提供优美风光、奇石赏玩的山脉所能比拟。我的收获藏在我心里最深处,简单说来大概有两点吧。   在雁荡山之前,我当然也看到过的许多名川大山,像安徽的浮山、江苏南京的栖霞山,还有同处浙江的飞来峰。它们的山洞不秀美吗?它们的山色不旖旎吗?然而它们比起雁荡山来却输了最重要的一点,输在天然二字上。要怪只得怪那些愚笨的僧侣,他们竟然用凡夫之手玷污大自然纯粹的杰作,在那些山脉的石壁上开凿出许多佛雕塑像,企图描摩出天人之风采一二;更有庸俗的半调子之人,自命风雅,把自己的名字镌刻在上面或留下半通不通的诗歌辞赋……这些全都像伤疤一般损害了原本华丽流畅的画面,刺痛了每一双渴求纯正风光的眼睛。而雁荡山就这样卓尔不群,终于了结我们这些遗憾。它独具完美天然的容姿,千古而下尤自美丽、独善其身。这都得归功于它的独特的地理风貌。它的山崖直立千丈、冲入云霄,不是人力可以攀援;它所处的方位相对于名声同样或更大的山脉来说,已经算太偏僻。有钱的人懒得雇长串的轿台车马,劳顿不堪来沾点风雅;甚至其他那些有能力、有闲情的人也不会轻易没有缘由的大老远跑来到这里,反正还别的山可供选择。这些人即使来了,也不会久留,毕竟不够舒适方便,更别提搭起架子,聚集工人,而只是为了自我标榜,就浩浩荡荡地开往此山,来这里大兴土木了。我想,这就是雁荡山始终没有被愚僧俗士的斧凿所污辱的原因吧!   雁荡山还有一个与众各别的地方,若非曾身临其境就更难猜到了,那就是它的不够柔美。对许多人来说山水就应该明朗柔和、清秀美丽,能勾起来寻访它的人心中彻底的放松和消遣性的快乐。但雁荡山却不是这样,天然如它怎么能放任自己等同于受了污染的俗山?它的山谷如此深邃幽静,如洞察世情的明眸;它的悬崖如此尖利陡峭,像天神的大刀用力劈出。这样的山,仰着脖子看,要直望尽悠远的天空;低下腰身瞧,会目炫神迷得有点发昏。在这样的时刻,严肃而恭敬的心情会自然而然地从心中萌生;到了这样的境界,各种凡念杂感统统都被赶到了爪哇国,像大雪过后的森林深处,了无人迹踪影,各种感触都绝灭了,各种思虑都冥灭了。而我们的赤子之心,也就是人心的本然,却跳脱了凡物的束缚,与天地合二为一,与世间万物的精神得以息息相通,一脉承传。   游览雁荡山最重要的是发掘出这样的心得:要使自己不受侮辱,就要像雁荡山这样远离受侮辱的环境;要成就别人首先就要成就自己,使自己有很高的品德,像雁荡山因自己的山势而激发出了我们崇高的情感一样。只要明白了这两点,那么注重操守的人在处世中所用以保守自身品节的学问,圣明贤德的人在成就自己的同时所用以成就外物的方法,都可以从中获取了。这又岂是游览其它山脉所能挖掘到的宝藏?   意译者: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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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窦游志(意译)

[limg]http://ninghai519.nease.net/ttchs-1.JPG[/limg] 元世祖至元三十年(1293),春天的脚步已渐行渐远,我在浙江舟山境内却游兴正浓。为我领路的向导见我频频陶醉在秀美的风景里,就向我说起:其实雪窦山要比我游览过的地方都奇美,甚至我投宿的客栈旅店里也经常有人提起。听得多了,我不禁怦然心动,虽然知道它是四明山中的一座,宋理宗梦游此地时还赐名“应梦山”,但确实还无缘得睹其真正风貎,所以决定前往一观。 当月24日,我从石湖登上一叶轻舟,25里的水路轻盈掠过,不久便到达江中,顺着九曲回转的江水向前,得出江口,向西一转,一座大桥横跨过江面,还有房屋建在四周,载着我的小船从桥下穿行而过,又是几经曲折弯转才到了泉口。这里的行船很多,客商游人熙来攘往,热热闹闹。只有船家在仔细察看潮水涨落的情况,若恰好有顺着船行方向的浪潮涌来,船家就能省些力气,在水流的帮助下让舟一瞬间飞行数十里;若正是潮退之时,船的行走全凭岸两边纤夫牵引,“嗨哟哟”沉重的调子中,船也缓缓移动,像个步履迟缓的老人,无动于衷地凝视一定要催他继续前行的人,其实他已经走了很多路,现在累了,想休息了,他不明白为何这些人还要使尽全身力气再驱赶他向前,所以他有些麻木的驶过那些纤夫面前,仿佛想再从每一张因使劲而扭曲的脸上检阅人世的沧桑。 好不容易渡过浅滩,原先千篇一律闪过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发生了变化,在江水紧贴着一座大山转了个弯后,我们面前露出一个幽深的山谷。还没等我开口询问,船家自顾自地说起来:“有人说这叫‘仙人岩’,官人看到那水边的大石头没有?您看像不像一个垂着双腿坐在那里的人?”我正按着他的指引仔细端详,船家又继续说道:“还有种说法是这叫 ‘金鸡洞’,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那面岩石被凿破了一个洞,一只金灿灿的鸡欢叫着飞向天去,只是谁也说不清是哪朝哪代的事喽!”我心下一时感叹,却见船家历经风霜的老脸上,笑纹骤然荡漾,如此刻船舷下回旋的水流,如我久久不能平复的心境…… 潮水也像春天一样渐渐退落,我们的船也滞重阻涩起来,即使对它又是向前猛拽,又是从后硬撑,它都静默不动,不理不睬,我只好跳下船来,以足代舟去往我追慕的地界。 在陆地上行走了大概六七里,天色渐晚,我只得在药师寺留宿。寺庙背靠紫芝山,非常庄严肃穆。我随便和寺里的几个僧人聊了聊,发现他们个个都注重学识修养,曾读过不少书,完全不像大城市及官府中骄养的和尚,外表气派,心中脑中却空空无物。 也算是有缘相聚吧,我在那里竟然逗留了两晚,才依依不舍地踏上旅途。这回由小溪领路,我顺顺当当地走出山谷。一路上,遇到水阻时,我就干脆卷起裤角,踏进晚春还凉浸浸的溪水中。边走我边被路两旁的景致陶醉:只见四面青山环绕,绵延的溪水曲折往复,远远看去就像一条大白蛇弯弯曲曲的盘蜷而下,直奔下游的深谷而去。一望无际的良田里,麦苗茁壮生长,田梗纵横相连,四通八达,青翠欲滴的竹林掩映着庄户人家的土屋,或有袅袅炊烟升起,砍柴、放牧的孩童相互嘻戏打闹,清脆的笑声和着春风飘散,让人宛若置身画中! 我忍不住想打听途经地方的名字,没想到好不容易遇上几个匆匆与我擦肩而过的轿夫,虽豪放淳朴,却几乎听不懂我的吴侬软语。其中有个人最可爱,他总是勉强地点头称是,无论我问什么,他都只有一个答案:“是,老爷。”完全不理会我的提问,让人哭笑不得。所以我问了大约10来个问题,能得到稍微清晰回答的只有两三个。 我再次需要渡过溪流的主干道,幸好此处有一座木桥,几根木柱子头尾相连,后面的圆木好像正张嘴咬紧前面的柱子。桥面宽度大概只有两三尺,长度却不下二百步,唯有来往的村野之人敏捷迅速地从上而过,如在平坦的大路上急走,面我这个外来的游览者却因走不惯,只能一步一步小心地踱过去。 过桥不久便到溪口市,那些深宅大院朱添剥落,看来都已无达官贵人居住,只是经过走廊时,里面偶尔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我立在原地留神细听,大段大段的文字流过耳畔,却始终无法分辨出他们究竟读的是哪本圣贤书,这难道是传说中唐代流传下来的乡村儿童教材《兔园册》?据说失落多年,不想竟在这里得以亲耳聆听。 我徐徐前行,登上一座山林后,道路变得更险峻起来,我根本不敢向下张望,眼珠子直直勾住步下的路面,深怕一个不留神,滑落下去。只有一次,我颤微微地斜瞟一眼,发现刚才路过的松林此刻仿佛正在我的脚下,迎风扬起的花粉更像一股黄风乍起,沾着我雪白的衣襟怎么也拍抹不去,只是那香味清新淡远,我在此之前和从这以后,都无缘再闻。 翻过了两座山丘,在另一座山的起始处,终于有座亭子迎候在路中,红色油漆写的正是“雪窦山”三个字。我在山的最幽深处,仰头望天,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在狭窄的深井中,只看见井缘周围一小片蓝天。穿过一片林子,眼前的景致豁然开阔明朗,一眼望去方圆百里再无遮眼障目之物,人的心情也变得宽慰轻松起来。在山里遇见的另一个亭子叫“隐秀亭”,果然隐匿在杉林丛中,翠树环抱,潺潺溪流只闻其声,绕亭而走流出深山,乃是秀气深藏处。再一座名为“寒华”的亭子,柱上碑前密密麻麻尽是到此一游之人留作纪念的题辞,我也没闲情一一细读。倒是相隔仅几步的“漱玉亭”倚泉而建,更具怡人的魅力。那眼泉水的洞口虽然小巧,只有涓涓细流点点涌出,但我双手捧了一口倒入嘴中,却觉得味美甘甜,清凉透心。 我在进山的路上又遇到一座较大的亭子,挡在道路分岔处,在我选择向左还是向右转之前,我看到了宋朝皇帝留下的四个大字“应梦名山”,石碑之后原来就是宋理宗梦中曾游历的佳境美景啊!当初从梦中醒来的皇帝,诏令各地把天下名山一一画下敬献至御前,供他比对梦中情景,没想到他梦到的正是我现在身临其境的这座山!站在岔道口,左边是一条松林掩映的小路,能直接到达雪窦主峰,可我念头一闪,还是拐入了右边不知底细的小道。途中紧邻桥而建的亭子,名叫“锦镜”。亭子下临一方圆圆的水池,直径十多丈,水面波澜不惊、平滑如镜,环绕四周尽是海棠,红淡相宜的花朵在平静的水中顾影流盼,美态毕现,本来清洁无色的水也被染得光鲜亮丽,有如一匹斑斓的织锦,平铺在深山绿树间,正是亭子名称的最好写照。 我从亭子边的小径一路踱出,果然曲径通幽,几经迂回才到达一处山寺。主持和尚法号“少野”,有诗名在外,我亦是仰慕已久,于是前往拜访。少野和尚风采卓然,豪爽好客,连连命厨房准备好酒菜邀我痛饮,谈到钱塘故友旧事,兴致方浓时,他还定邀我留宿寺中,可我走出门来,望了望天,密云越积积厚,深怕次日下雨,不能尽兴游览名山胜地,于是还是客气地告辞了。 走出寺庙右转就登上了千丈岩,飞流直下的瀑布正是从刚才的锦镜池中倾泻而出,落入绝壁下的深潭,深邃幽暗呈墨绿色,根本无法揣摩水有多深。靠近山崖顶端,我伸手紧抓树干向下回望,一时头昏眼花,心悸肉跳,“呯呯”的心跳声像从喉咙传出。瀑布在我面前呈现另一派风貌:起始处像一条白色的绢带不断舞动,当水流开始向下直坠,磕磕绊绊撞向崖壁凸兀处后,成股的水流就会四面飞溅,喷射成薄薄的水雾,洁白晶莹,有如飞雪飘洒,所以瀑布上的“飞雪亭”,当是因此而得名。 我爬上亭子稍适休整,胸中却泛起意醉涟涟,不靠酒精的刺激竟然也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我好想与人倾述,好想找人交谈,不论是漫无边际地闲扯,还是耳红脖子粗地辩论玄妙的哲理,此时此刻,我只想要发言,要表达自己。因为万千感慨似钱塘潮水般涌到喉头,心中种种想法褪变成话语已滑到嘴边,像在满弓上的箭,不吐不快。然而环视周围,深山密林,徒有流水匆匆淌过,鸟兽低鸣,并无一个可与我同语之人,并无一个“人”,可让我一吐心中垒块。我这才发现,就像人生中许许多多的时刻必须独自面对一样,在我想讲话的时候,其实很可能连人都没有。平时里我竟要求那些与我交往的人必须明了我的思想情感,现在看来这是多么可笑与奢侈的坚持。在这样一个深山老林里,我只能按捺倾述的欲望,静坐在水边树下,让远方故朋老友的音容笑貌如一帧帧图画般在心头掠过,然而还是有一种惆怅久久滞留在我的心头,无可排解,无可躲藏。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起身赶路,却发现自己回到山寺门前,这才注意到,那里的田地广阔平坦,虽然在群山树木围绕中,却与平地上的良田并无二致。然而从侧旁出来时,仿佛在我的脚下的村落如今已相去几百丈;仰望头顶的山峰,高度也与此相称。 还好我找到一座绝妙的高台,那是一块高大厚重的岩石,突出在山崖边。站在那里向下俯视,群山连绵,环抱四合,来时的道路早淹没在云海深处,欲寻无门。我又舒舒筋骨,向群山四周眺望,山在不同的光线中,或隐或现,有的呈红黑色,有的则青绿依旧;看久了,它们甚至连形状也开始有了变化:有的像翻转的盂盆,有的像被遗弃的帽子,还有的像矫健的猛龙飞腾跳跃,或像巨大的怪兽盘踞静坐,或许每座山都是活的,只是无法一一描述那变化无穷的图景。极目辽望,这时晴空下的山峦竟有袅袅水气从郁郁林中轻盈升起,有如少女的光彩美艳尽情流露在眉宇间。山川未必有意于人,然而自然焕发的美还是深深撼动人心。我不得不承认登临此处赏山,比在普通花园里观花更有创意、更富情趣。 下山之后,我又重遇最先向我推荐此山的当地向导。听说我游览了雪窦山,并且毫不掩饰心中的赞美之情,他又神秘地对我说起:“还有一座小雪窦,那里有板锡寺、四明洞天,比雪窦山上的风光还要美上十倍!”我听了,只是笑而不答,他哪里知道去雪窦山乃是兴之所至,如今兴尽而归,我还要奢求什么?心情过了,再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探访攀登了。   意译者: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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陋室铭(意译)

一座山之所以引人眼球,绝不在于它海拔高度的数目惊人,一定是谁,曾在云山林海深处,瞥见似仙人般的白衣飘过——这样的传说激发了人们口耳相传山名的欲望; 一条河之所以唤起注目,也绝不在于它水深尺度的无限伸展,一定是谁,曾在波涛翻滚间,惊见似龙鳞般的金片闪烁——这样的奇遇给原本混浊的水流镀上神秘的光芒。 可见,徒有其表的空壳,并不能体现事物本身的价值。就像我现在居住的小屋,虽然没有金漆大门、雕梁画栋,朴素得近乎简陋,但由于身处其间的我,怀抱美好的态度怡然面对,我内心的道德光芒更赋予粗笨家具以灵气,使整座小屋发散出温馨的芬芳。 小屋外,碧绿的苔藓一天一天慢慢爬上屋前的两三级灰色台阶,像静静的岁月伸出它带指甲的手,划过我生命的肌肤,留下缕缕痕迹。如果下雨,阳光会在雨停时更眷顾这个世界,明媚的光线照到空地上刚破土而出的嫩草,会把一抹淡淡的青绿映入我窗户上微微摆动的白纱帘,而每逢这样的时刻,我总会停下手边的一切,品着清茶,细看生命,绿意盎然。 只有那些与我志趣相投的朋友们偶尔造访,会溅起我生活中另一种清亮的水花。昨日是满腹文章的学者,为儒家的经典与我讨论,天色渐晚也不舍归去;前几日则是几个青年才俊,为新作的诗赋文章与我商榷,欢声笑语中,我又瞥见映入窗帘的绿色,果然独自美丽……我真为再不用应酬那些腹中空空的草包,感到心怀舒畅,欣喜不已! 但更多的时候,我在屋子里享受独处的快乐:从墙上取下我美其名曰“焦尾”的旧琴,黑漆剥落的琴身在我指间起落间,照样共鸣出悠扬的乐声,回荡在我几步见方的房间里,经久不散。为涤荡心中俗世的杂念,我更时常拿起案上摆放的佛经细细诵读,发黄扉页上那些工工整整的金色字迹,记载的是通往内心安详与宁静的密码。 在这样的生活中,世俗的喧嚣离得那么遥远。耳朵再不必受到酒馆乐队吹拉弹唱制造出的噪音地折磨;回到自己家里后,也不必埋头在小山似的公文中,为批阅不完的文件弄得头昏脑胀。 如果要类比,我宁愿把这外表朴素、内心丰富的小屋,比作诸葛亮建在南阳的茅庐,汉代学者扬雄在西蜀住的草玄亭,即使圣人孔子来了,也应该会含首笑说:“这哪里是简陋的小屋呢?”他也会陶醉在这样的生活中吧!   意译者:何燕  《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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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岳麓记(意译)

[img]http://club.dayoo.com/attachment.php?postid=334186[/img]     8年前的那个秋天常常拍着翅膀飞进我的梦中,就像每年都要迁徙千里回家乡产卵的金丝蝶。特别是在今天,当我又要前往另一座名山叩访的时刻,北岳恒山以8年来不受磨损的面目在我记忆中越来越突现清晰,仿佛触手可及。   当时还是康熙爷在位的第18个年头,我从山西浑源县南部向恒山出发,大约走了20里就来到山脚下。途中最令我惊诧的当是“悬空寺”,百丈高的悬崖,那寺庙却建在半中腰,真个好像悬浮在空中一般。我低头路过都不禁捏了把汗,远远再回头看时,心跳声直响至耳膜,眼珠子则像被念了咒般看呆了。   我还记得那是仲秋时节,绿油油的草坪也愁白了头,衬着漫天的黄沙,再不见一丝绿意,边关的大雁开始向南飞行,那眷恋的鸣声更凭添秋天的哀意浓浓。这边城的景色,展眼望去极尽苍茫。倒是上恒山的路比较好走,舒缓了一下我们这些旅人的心情。沿着路向上走,虽然弯曲迂回,却不算很陡峭,我一直骑着马悠悠然过了山腰,才步行一级一级登上石阶,继续向上攀登。一边走,当地人一边向我们指点恒山著名的“十景”。在风景中乐陶陶的我,不禁和一同上山的好友分韵写诗。而到了山顶,我们气喘未定,就连忙拜了北岳帝。记得我抬头望了一下天,正是万里晴空,火红的太阳还干燥炙烈,但就在低头回望山脚的转瞬间,我却已看到乌云密布,一阵急雨已经蓄势待发。我心中暗道了声:“糟糕”,背上的汗衫还未干透,难道又要进一步变成“落汤鸡”?就在心中念头如乌云翻滚的同时,隆隆雷声早席卷到耳畔,雨是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地,然而没想到这翻云覆雨一切竟都发生在我们脚下,生平第一次在狂风暴雨中这样悠然的置身事外,真是人间别处不可再见的奇景!真是此生再不复现的奇妙感受啊!   从那时开始,南岳衡山的倩影就时时侵扰我的观光之梦。试想那恒山,远在边塞之外,距离我的家乡五千多里,可我还是不惜跋涉多日前往一游。而这座衡山,在湖南境内,不必经受塞外风沙的侵袭,就能到达,我30多年来却与之缘悭一面,究竟是什么原因呢?难道说洞庭湖的波涛滚滚,汹涌可怖,超过了太行山连绵山脉的陡峭险峻,超过了雁门关外狂风漫卷的艰辛险阻?我想,当然不是,事情当然不是这样的。我再不能为自己的怠于行动而寻找借口了,就在距登恒山足足8年之后,我又出发了。   康熙26年,正值春风熏得游人醉的大好时光,我买舟南下,终于向着心中的另一座奇山前进。然而可惜的是,那看似轻盈的小船,在江中飞过30里后,马上遇到了狂风,船家说那就是俗称的“打头风”,结果船受阻无法前行,我的旅程计划也只能在风中低下想得过于美好的头。其后又足足花了8日,我才到达了岳阳。我心里不由感慨,都说能上山莫下海,水中浮荡的舟楫,到底不比陆上行走的车马牢靠,可以按自己的打算一步步前进。这次行程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当时我的船停在湖畔没几天,就遇到了顺风,一昼夜直抵长沙。憋闷几日的小舟在惊涛骇浪中如离弦之箭,眨眼已将百里旅程抛诸脑后,于是数日来郁结心中的烦恼之气,霎时间得以舒解,吐之后快,难怪船家好奇地问我:“官人还没游衡山,似乎就畅快淋漓了?”   但是说起衡山真正的主峰,其实位于湖南衡山县,距离长沙还有三百多里的路途,仓猝之间我还无法骤然到达。好在岳麓山近在咫尺,正位于长沙以西,也是南岳七十二峰之一。原来,南岳衡山浩大无边,绵延连亘八百多里,如果说它是一条长龙盘蜷在湘江边上,那么它的头部就是回雁峰,而在我身旁的岳麓山正是它的脚丫子,所以游了岳麓山,也算从脚开始认识南岳衡山了。我的同窗好友孟王子先生也早到了山中,他派人送来一首诗邀我同游,但当时为大雨所阻,我并没有立即前去。   直到晚春季节,真正的岳麓山之旅才像山寺的桃花一样,姗姗展开在我眼前。我终于划一叶扁舟,绕道桔子洲头向西而来。那桔子洲横卧江心,听船家说,每逢春夏潮水起落,桔子洲似乎也能同时生长或萎缩,江水从来无法将其淹没吞并。我想起自己读过的书,这大概就是古人记载的“地肺”——也就是漂浮在水上的岛,见于《海录碎事》:南京曾有膏腴之地,肥沃得飘在水上,像我们用作呼吸的肺一样能收缩涨落。   船靠了岸,我一步跳到平稳的陆地上,芳草在风中摇曳,鲜艳的花朵与红日交相辉映;本应正在江对岸的岳麓寺,却在繁花绿草的掩映中失去踪影,反而逃出了我搜索的视线。沿着山道一路曲折地走去,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鸟儿在歌唱,叫人仿若置身于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恍若隔世。   拐过几个弯,就到了道林寺,从寺门向内一探头,只觉得其中深远幽静,果然不是寻常巷陌。难怪唐宋诗篇中凡提到岳麓,就没有不写及道林的,看到它弘大、敞亮,幽静、深邃,确实是一处佛门清静地,让人有了断六根之想。   又走了几里,到达世所闻名的岳麓书院,规模壮阔,色彩鲜艳,朗朗的书声响彻院内外。一时之间,怀古之幽思像水母一样,从我记忆的深海中一点一点挣扎浮出。遥想当初吴三桂反叛的狼烟乍起,民生凋敝,湖南湘江读书人飘零已极,流散四方,如今却又重聚在这岳麓之巅,端正礼仪,肃然开始重新接受圣贤诗书的教化,子曰诗云的嘹亮声音冲破灾难的阻扰,又回荡在青山秀水间,哪能叫人不念及吹聚这化育万物的时雨那阵春风,究竟是从何处飘来?   书院隔壁就是官中所办的学校,里面设有孔圣人及颜渊、曾参、孔伋(子思)、孟轲四位先贤的雕像,我一一细览他们栩栩如生的姿态,再恭恭敬敬地一一拜过,才慢慢退了出来。完美氛围中,我只感到一丝缺憾,唐代书法家李邕撰文并书写的碑文,经由岁月的风霜已斑驳、湮灭,只有仔细地剔除那上面光阴走过的留痕——绿油油的苔藓,才能勉强辨认一二。试想天下闻名如李邕,终化仙归去;铭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也终敌不过如细水流逝的昼夜时光。   在岳麓寺旁,还有一处不能不提的地方。当初,曾上书揭发贪官章惇的北宋进士张栻建,因事再次被削官远谪,路经长沙,州守为谄媚权势竟下逐客令,长沙境内的旅店客舍均不敢让其留宿。风雨交加中,张栻建只能顶着夜色茫茫渡过湘江,然而这一消息竟为岳麓寺的僧人们得知,他们点着火把将张栻建迎入寺中安顿。狂风暴雨中,那火把为张进士点亮了可以归来安卧的路径,为这位自称道乡先生的学者颠沛流离的人生,温润出一小片闪亮的记忆。如今我站在为纪念他而建造的道乡台,依稀看见那穿透百年的一线光亮,依稀感受那跨越寒暑的一分暖意,既为迁谪的愁苦啼嘘不已,又不禁羡慕高风亮节的品格得到敬仰与永远流传,比那石碑上的文字还具有顽强的生命力。最可叹、可笑的是,当时的身为地方官的州守温益,竟远远比不上出世为僧的方外之人,有见地,有百年之后尤让人景仰的品德。   从此处再向上攀登,道路渐次曲折,羊肠小道七拐八弯连绵不绝。我边走边由书童搀扶,但还是气喘如牛,不得不走走停停,古人说的腰足轻快之力看来真是必不可少。   石阶路旁建有一座舍利塔,相传昔日曾有名僧将数粒舍利子献给隋文帝,后来又将这份舍利子分散在全国各地五十三处建塔供奉,岳麓山此处收藏的正是天下五三十分之一。然而整个塔暗淡无光,似乎并不笼罩在慈悲的佛光中,我心下有点暗暗生疑。这时听到几个游客恰在旁议论,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话,什么“舍利”、什么“失窃”。我不禁暗自揣度,看这塔并无灵气飘扬的样子,想来其中舍利子已失落民间,虽是乡野人自度,但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然而由于腿脚支持不住,我还是扶着书童的肩走进寺庙,在虎岑堂小憩。寺里的僧人为我煮上清茶,边品边谈些佛法妙处。我的肚子不争气的“咕咕”叫起来,僧人又忙命炒了山中的鲜笋,盛了满满的米饭劝我进餐,虽然粗茶淡饭,然而饱食过后,我觉得失散的力气渐渐又向体内聚拢过来,而口中心中还留茶香、饭香,清鲜淡雅,如古琴声般余韵悠长,人的精神仿佛也从单纯的感官愉悦中得到升华。这时窗外的泉水仿佛窥透我的心意一般,也来助兴,越来越喧闹的声音,是在欢乐嬉戏,是在倾诉内心的思绪,也是在回应我内心的呼唤,我那渴望逃离红尘烦扰的心,在此处觅得知音,合鸣出一曲高山流水。在如琴声般悠扬、如长萧般隽永的水声烘托下,凡尘俗世越来越显出它的纷乱嘈杂,粗鄙可憎。这应该正是它本来的面目吧?而当时身临其境的我们怎会注意到?   歇过晌午,我才会同孟王子一同到山顶转转,看看周围的景致。长长的青藤缠绕绿树间,松针叶、青竹片在风中“沙沙”作响,不知名的野花如星闪烁在不同层次的绿色中,姹紫嫣红、清芬扑鼻。我们一行人在这树丛、草丛、花丛中游曳,或者花粉沾在了衣裾间,或者衣襟轻轻抚过花草的面庞。站在山峰最高点,纵目四下环顾,或淡或浓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的山峰,像被框在水墨画中似的,经过了什么志趣高尚的人的巧妙安排,该现的现,该遮的遮,该藏的藏,一溜烟环绕在我们周围,那感觉真好像是满堂的子孙围绕膝下,或远或近的挤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正在此时,曾读过的诗句突然发酵至嘴边:“延里绿而混天碧”。想当初,在书房里细嚼这句话时,已被这样的情景深深陶醉过,已摇头晃脑地想像过这样的风光——辽阔的原野一片翠绿;无边的天宇一派青苍……如今身临其境,内心的感受已难以言传,只能再次叹服柳宗元如椽神笔,只能在心中对数百年前的他说声:“您真的没有欺哄后人啊!”只是传说中大禹治水留下的碑刻却远在前山,听山里人说,道路比我们到此处经过的还要崎岖,我与王子等同来的人商量了一下,大家都认为恐怕日暮之前都无法到达,遂不打算前往。一时间,一种遗憾的氛围悄悄把我们包围。我们只得再在原地细细观赏,躲开大家的议论声,我一个人静静向南远眺。远处的山薄薄的,仿佛一碰即碎,只能隐约见个轮廓,徐徐落下的太阳从那背后透出光芒,层峦叠嶂中望不到尽头,就像杳远得无法查知音讯的、永远失去联络的朋友。推测那方向位置,衡山七十二峰中最高的祝融峰,以及紫盖峰等等,应该就在云烟雾霭的缭绕深处,以同样秀美的风光、险峻的山势,驻足在天地间,迎来送往,看人世如云彩般无穷的变化。只是不知道我一介俗人,什么时候还能再有像今天一样的机会,亲近那独得天地钟情的瑰宝,身足踏其中,而此刻的山颠只有轻风抚过,天地无声应答。   天色转暗的时候,我们又踏着来时路与飞鸟一同归去。鹧鸪的声音最清脆突出,而林间的白鹇偶尔也忍不住尖啸几声,给专断的鹧鸪捣捣乱。天黑了,我们还没有回到住所,只是当天正是月初一号,如女子柳黛般的蛾眉新月还没有新鲜出炉,还没有细细描好,要不然如果正逢每月十五,当有明月相伴而行。在这山岗上引吭高歌一曲,听万亩松林的回应,那清新雅致当又倍增。    [img]http://club.dayoo.com/attachment.php?postid=334189[/img]   夜里我们留宿在僧房,晚风把千沟万谷的松树摇撼推搡,发出音律般的鸣响送到我们枕边。卧在这起伏飘荡的松涛上,我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推了推同塌的孟王子,发现他也正睁着眼听松树一阵阵的喧哗,“这风是要跟我们讲什么吧?”我见王子没有回答,又继续说道:“以前游北岳恒山的时候,同去的也是志趣相投的朋友,有五六个吧。但不过8、9年的功夫,这些人都如天上的星辰般散落各处,距离遥远,不通往来。有的做了官,有的在隐居,还有的正在一心追逐名利,向上爬,根本就把老朋友看作不值一提的破烂鞋子一般……”我停了停,王子转过身来,眼睛在黑夜里炯炯闪着光:“好像很多感慨嘛!”“是啊,”我接着把心中的感受一股脑倒了出来,它们在我的心里聚集良久,再不倾述而出,怕是要暴有暗香盈袖动了:“到底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朋友,到底我们真正追求的是什么?得到的是什么?就像我和你两个,今天一同游览了岳麓山,可几年之后呢?谁知我们又身在何处,在做什么?还记得彼此的交情,还有来往,还记得今夜曾一同卧听松涛吗?”   长长的静默之后,王子长长叹了口气:“何必自苦至此呢?这世界就是这样,有聚就有散、有得就有失、有富就有贫……说到底有了破坏才有建设,有了攫取才会不停丧失。就好像此刻的风,可以狂暴无已,也可以舒缓温柔,所以还是继续听风过的声音,听松叶对风的转译,甚至听更具体的院里佛音,学习庄周模糊梦与非梦的界线。谁能真正清楚自己正位于生命旅程的哪一点?谁能真正把握自己下一步的人生走向?今天得到的或许明天就会失去,可是昨天获得的也许今天已经想放弃。什么富贵、功名,什么隐逸、独善,甚至我们在岳麓山走的这一趟,随风而逝也罢,永志不忘也好,世界会按自己的规律默默给出答案,不由人想。”没想到生性内敛孟王子今夜说出如此长篇大论,然而排山倒海的话语过后,长夜无声,只有风轻重缓急,过耳不息。   意译者:何燕《历代散文名篇 影画版》原创作品,转载请留言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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